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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七十九章 一滴泪作别你我(1 / 1)


  ,辞天骄

  铁慈立在殿中。

  身前是噩梦,身后也是。

  她在警兆初生的那一刻,不管不顾奔向宫门,一边奔一边喷血,用最快的速度,使桑棠的黑暗领域,和正一脚踩塌城墙的端木撞在一起。

  震荡的气流和冲天的呐喊之中,会发生什么,是故人相见还是遗憾误杀,她都不管了。

  黑暗从身前脱离的那一刻,她一个转身瞬移,竟然发挥了此生最强的能力,一步至重明。

  风雪中重明宫一片纷乱,宫门大开,宫人狂奔呐喊,乱成一团。

  最里的寝殿却静悄悄的。

  铁慈转眼就到了寝殿前。

  她站在天井里,看见墙上那个被撞破的巨大的洞,和透过大洞看见的满地狼藉。

  还有洒在门槛,粘在门边上的斑斑鲜血。

  一霎之间,心上仿佛也穿了一个大洞,带血的刀穿过,狠狠一绞。

  她站在厚厚的雪地上,伫立不动,所有人惊骇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踉跄脚步声响,丹霜狂奔而来,扶着门边不住喘息,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。

  她看见铁慈原本轻盈若羽地站在没小腿的积雪之上。

  忽然就慢慢沉了下去。

  像缓缓陷入一个再难挣扎得出的噩梦。

  而铁慈直到沉底,才恍然惊觉,一抬腿,竟然扑倒在雪地中。

  来去如风,挥手便可断壁的皇太女,在此刻,连雪地都挣扎不能出。

  丹霜战栗着,手指紧紧抠进坚硬的木质里。

  铁慈却已经慢慢爬了起来。

  她手撑地,将自己一寸寸撑起来,站直,吸一口气,然后,一步步走上台阶,走进殿中。

  刚上台阶,她就看见了殿内一地碎片中,躺着的铁俨。

  看见了铁俨胸前的刀,看见了他脸上脖颈上那些鲜红的疣,有的完整着,有的破裂了,满地洒着血和粘腻的浆。

  看见了父皇临死依旧大睁的眼睛,那眼神里憎恨和痛悔犹自不散。

  铁慈猛地捂住了心口。

  她以为自己在刚才的雪地里,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,然而当噩梦真的当头砸下,她才发现在真正的恐惧和苦痛之前,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。

  就像刀尖未曾及体之前,谁也不能真正体会那有多痛。

  是万箭穿心天地炸裂,人间万里都化了灰,揉着血,戳着骨,携着滚滚的灼热岩浆,一股脑儿塞进胸膛。

  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想,或者这只是个梦,或者自己已经死了。

  死了多好。

  多好。

  内殿砰地一声,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

  几乎没有思考,她风一般地掠了过去。

  她在这一霎可耻地选择了逃避。

  她需要任何别的事,来让她逃脱一刻,就一刻也好。

  太迅疾,她的身影卷起狂风,掀动珠帘,砸在墙上,哗啦一声。

  光影动荡,外殿尚明而内殿微暗,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也站在了地狱的入口。

  以为的救赎不会来。

  永不会来。

  一抬眼,她看见了慕容翊。

  还没来得及生出些微庆幸,就看见他手中拖着的人。

  她极好的眼力,足够她在一霎间,看清那已经是尸首,也看清慕容翊刚刚撤开的还抓着白绫的手指,和尸首颈间的勒痕。

  她的目光,缓缓落在慕容翊的手上,和衣袖上。

  衣袖上,结着发硬的白块,在一片血色中十分扎眼。

  那是疱疣破裂后的浆。

  手背上,无数细细的划痕。

  一看就知道,是被尖利指甲在挣扎中抓伤的。

  而慕容翊坐在那里,坐在她母妃的尸首之前,就那么看着她。

  他染血的脸颊之上,一双平日里流光溢彩的眸子,神光渐淡。

  她站在那里,在这一刻心中茫然地想。

  为什么。

  为什么。

  为什么会这样。

  为什么殚精竭虑也不能阻止风暴袭来。

  为什么历经艰辛也不能保证结局完美。

  为什么她从无怨尤,甘心吃苦,扛住自己无论能还是不能扛住的一切,只求人间最简单的幸福,依旧求不得?

  为什么她已经走到了这里,却在最后这一刻,落入深渊。

  眼前有些模糊,看人忽远忽近,一忽而是逼到眼前的父皇尸首,一忽儿是倏忽远去的遍身鲜血的慕容翊,一忽儿是重明宫的断壁残垣砸入眼帘,一忽儿是静妃脖子上的白绫被风雪卷去。

  忽然身后一声嚎哭砸入脑海。

  “陛下啊——”

  脚步声杂沓,惊呼哭泣声不绝,她麻木地转头,看见今夜内阁在宫中戍守的官员都来了。

  扑在父皇脚头抚尸痛哭的是段延徳。

  朱彝神情麻木地站在殿中,眼睛血红地看着她。

  段延徳老泪纵横地抬起头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忽然头顶一声裂响,一道剑光当头刺下。

  没有武功的段延徳惊骇地瞪大眼。

  铁慈下意识要瞬移,却胸间剧痛,寸步难移。

  剑光将至段延徳头顶。

  人影一闪,砰一声将段延徳踢开,自己一个仰身滑跪,手中凳子一挡。

  喀嚓一声凳子碎裂,人影翻身而起,人在半空,一脚踢出。

  对方以剑拄地,一个飞旋,砰一声,两条腿狠狠砸在了一起。

  丹霜一个踉跄,撞上了殿柱,却在旋身而出时,手指一撩。

  一张面具飞出,砸在了废墟间。

  对方立即拔剑,后退,靠着屏风,垂头。

  丹霜却已经看清了他是谁。

  冰雕一样的姑娘,在这瞬间,脸上血色忽涌,连眼眸都血红。

  慕四却不看她,面色僵硬地一抬手,梁上落下十几个黑衣人。

  都着黑色裘皮,配辽东钢刀,身形高大剽悍,一双眼眸森冷如雪。

  几乎他们出现的那一霎,整个殿内便刀光如雪,向群臣罩下。

  朱彝飞奔去扶起段延徳,大喊:“传白泽卫!放旗花!”

  脚步急响,一群白泽卫冲入,领头的是今夜宫中值班的祁佑。

  双方交战,辽东刺客领头的却是身材微微丰腴的女子,身形一扭,已经越过了慕四,直奔内殿。

  她要进入内殿,就要经过铁慈身侧。

  她竟毫不犹豫,飞掠而至。

  铁慈微微抬眼,看着她。

  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姹紫。

  姹紫也在看着她,眼神掠过一丝憎恶。

  两人眼看就要擦身而过。

  铁慈忽然抬手。

  姹紫眼底愤恨之色更浓,立即也抬手,手中刀光明若秋水。

  却忽然慕容翊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。

  姹紫立即顾不上铁慈,掠过她身边,直奔到慕容翊身侧。

  她身后,铁慈立在那里,手抬在胸口位置,始终没有动。

  姹紫跪在地上,她擅长医术,看见慕容翊的第一眼,心便凉了半截。

  这一霎心中怒火如岩浆于火山中翻滚,便要喷涌而出。

  皇家欺人太甚!

  世子为你殚精竭虑,劳累伤身。

  为你多次违拗大王,自毁前途。

  为你孤身进宫,在自己劝阻时还说,他是去有阿慈的地方,那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
  到头来!

  到头来他落得一身伤痕,油尽灯枯!

  悲愤绝伦,不禁想起临行前大相吩咐一定要说的那句话。

  姹紫暗暗咬牙。

  大相嘱咐,看见世子,便立即恭喜世子,完成了当初的诺言,大王甚慰,宣世子即日回辽东,准备接位。

  大相说,声音越高越好。所有人,尤其是群臣听见就行。

  姹紫原本有些犹豫。

  这话一说,世子和皇太女之间,就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。

  她并不在意这个,却怕世子伤心。

  但此刻,眼见世子惨状,眼见那一地一身的血。

  眼见他一身血依旧只望着那个人。

  她便不能抑制地愤怒,并要将这愤怒化成字字刀锋,去刺向那个只能给世子带来灾难的女人。

  慕容翊看着她,眼中神光渐散,唇却在微微蠕动,似乎努力要说什么。

 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,身子一软。

  姹紫急忙接住,抱起他就向外走。

  一边走,一边就大声道:“恭……”

  刚说一个字,忽然感觉手被死死捏住。

  她以为慕容翊醒了,低头一看,他依旧昏迷,却在此时,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泪。

  姹紫震惊得险些没有抱住他。

  她自幼跟随世子,虽然并不经常在他身边伺候,但记忆中,无论遭遇怎样的苦难,她从未见他流泪。

  一滴也无。

  他是行走世间的风,掠过雪山也经过大海,他凝视过人世间万里深渊,也迎接过高天之上的冰风,罡风凛冽,早已锤炼他心如琉璃钢铁,她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令他落泪,正如也不该有任何人和事,能令他以心垂顾。

  然而此刻,这一滴泪击穿她的愤怒,她酸楚得要咬碎牙关。

  她勉强用力咽回了那句话。

  抱着慕容翊,平静前行。

  前方,铁慈还是那样,静静地站着,没有表情,没有动作,没有活气。

  连正殿里的打斗,她都没管。

  离铁慈还有一步的时候,姹紫轻声道:“如果想他死,你就阻拦我。”

  铁慈的手,还放在胸前。

  姹紫抱着慕容翊,坦然从她面前经过。

  那一霎。

  铁慈终于缓缓垂下眼。

  目光落在慕容翊脸上。

  那一滴泪,因为震动,正顺着慕容翊眼角缓缓流下,冲刷出一道带血的沟。

  宛如血泪。

  铁慈闭了闭眼,手依旧放在心口。

  姹紫毫无声息地从她身边走过。

  ……这一霎黑夜无声流过。

  一滴泪作别你我。

 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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